文丨马舒叶
编辑丨卢枕
在“精致养宠”的风潮下，年轻人对自己能省则省，将平替文学、性价比消费贯彻到底，却对毛孩子秉持着“该花就花”，绝不心疼的原则。他们给宠物过生日、拍写真，还会购入动辄数千元的智能设备，包括正流行的AI猫砂盆、AI宠物项圈等等。
中商产业研究院发布的《2025-2030年中国宠物用品及服务行业深度挖掘及投资决策分析报告》显示，2024年中国智能宠物用品市场规模约102亿元，在宠物用品市场中的占比达到20%。中商产业研究院分析师预测，2025年中国智能宠物用品市场规模将达到110亿元。
然而信任危机悄然发生。这些披着高科技外衣的AI猫砂盆、狗语翻译器、智能项圈，是真“神器”还是“智商税”？为宠物买买买的年轻人们，成了赛博养宠的第一批“小白鼠”。
AI猫砂盆，收割铲屎官
展开剩余89%从科技养宠到佛系养猫，00后打工人朱莹的转变用了不到3个月。
一切开始于朱莹下班后刷到的一条视频：一只布偶钻入一个颇有科技感的白色猫砂盆，主人在手机App上可以看到，猫咪用50秒完成排便，便便形态健康，经AI分析猫咪排便正常、无泌尿问题。视频中，博主声称用上这款能用AI检测猫咪排便情况的猫砂盆后，她省去了宠物医院动辄几千元的花费。
这让朱莹有些心动。她养了一只3岁大的布偶猫，名叫兜兜，肠胃娇贵，天气凉了热了、换个猫粮都会软便。去年兜兜隔三差五呕吐，光是跑医院就花了5000多元，兜兜还瘦了2斤。
“作为操心的老母亲，还是想给兜兜最好的。”朱莹花了近3000元，买了这台号称“养猫神器”的AI猫砂盆。尽管3000元的价格高过了市场上绝大多数的猫砂盆，但让朱莹心动的，是用AI检测猫咪健康情况，“3000元买个宠物私人医生，兜兜不用换季就跑医院了，算一算也不贵”。
初一到手，朱莹觉得这个猫砂盆像个小型的太空舱，机身上摄像头的存在感颇强，她兴奋地拍了个开箱vlog，然后按照说明安装、联网、录入兜兜的“虹膜”，“其实就是拍了张猫脸”。兜兜绕着圈嗅了好一会，才敢尝试跳进去。
一开始收到AI健康报告时，朱莹会反复查看。在App内，每次兜兜用完猫砂盆都会出现相应推送，“兜兜已如厕，停留了2分15秒，体重7.3千克”，随后猫砂盆就会开始自动净味、自动清理。
宣传中，这款猫砂盆有独家的图像捕捉算法，可以多角度检测猫咪的便团，AI能通过摄像头监控配套的猫砂，通过PH值检测提醒泌尿异常。
仅仅不到一个月，朱莹就怀疑自己“被骗了”。
新猫砂盆到家后，上着班的朱莹收到了“猫咪上厕所频繁”的推送，还建议送医检查。害怕兜兜泌尿系统出问题，朱莹马上请假带着兜兜去了医院，检查后却发现是虚惊一场。
回家后，朱莹回看猫砂盆的视频才发现，原来是主打图片捕捉算法的摄像头出了问题。“猫咪上厕所频繁”的提醒，是因为猫砂盆会将人正常经过识别成猫咪来了，有时盆里空着也会识别有猫进入。识别都做不好，朱莹开始怀疑这款AI猫砂盆的核心功能——健康监测。
朱莹发现，监测报告似乎永远是那几句话，“便便正常”、“饮水建议充足”，她怀疑这只是根据猫咪上厕所次数和时长随机组合的文本。直到有一次喂了兜兜新的猫粮，肉眼可见有些软便，在朱莹等待AI警报时，推送依然是“一切正常，继续保持”。宣传的人工智能，朱莹只感受到“智障”。
最终，这款花费3000元巨款的猫砂盆，最大的用处只剩内置的摄像头，让朱莹能远程观看兜兜上厕所的“花样姿势”，但这个功能，一个几十块的摄像头就能搞定。甚至连简单的回看监控，还需要另外交钱。
更让朱莹崩溃的是，花3000元买的猫砂盆，不仅宣传的AI功能鸡肋，连最基本的产品质量都存在问题。宣称自动清洁的猫砂盆臭味难忍，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猫砂和猫屎漏到了夹层里。朱莹联系客服，还需要自己承担运费退回检修，“太折腾了，还不知道能不能修好，索性直接不用了”。
最终，朱莹换回了“平替”猫砂盆的五金盒工具箱，一个只需要十几块。昂贵的AI猫砂盆被朱莹清洗过后打两折挂上了闲鱼。
● 漏砂的AI猫砂盆。图源：受访者
成本价几十块，加上AI卖上千元
花3000元当冤大头，在朱莹身后，还有一个赛博铲屎官受害者联盟。他们的经历在二手平台上形成了共振，“AI猫砂盆”、“宠物智能项圈”的转卖帖比比皆是，转卖理由高度一致：“猫不用”、“不准”。
95后张成为自己的边牧购入了300美元的AI智能项圈。这款AI项圈宣称能监测心率、体温和活动量，用AI生成健康检测报告。张成本就是科技发烧友，是第一批AI眼镜、AR头显的消费者，“我愿意为科技付费”。
张成养的边牧属于大型犬，年纪变大后有关节磨损、心脏问题等慢性病，他每半年就会安排一次深度体检。今年初，张成的一位朋友，因为养的金毛检查不及时肝衰竭突然离开，这让他颇为焦虑。在看到这款AI项圈后，他立刻被种草，想通过AI评估和规避狗狗的健康风险。
刚到手，张成隔三差五就会在朋友圈晒出边牧戴着AI项圈玩耍的照片，项圈酷黑色的机身让他的小狗也有一种科技精英范儿。但很快，张成就对这款项圈的智能性产生了怀疑。
首先是关键指数的检测时有偏差。张成带着狗狗在自家草坪上玩耍时，心率会从110次/分钟，突然跳到140次/分钟，但狗狗的运动量并没有突然增大，更没有急促的喘息，张成带着狗狗去医院检查，也显示心肺功能正常。
“在小狗跑动的时候项圈测验不准也能理解，但是静卧的时候检测也不准。”使用项圈一个半月后，正在沙发上睡觉的狗狗还被项圈检测出心跳过慢（低于60次/分钟）、心率不齐，这种错误的报警让张成心力交瘁。使用这款AI项圈两个月，张成跑了10趟医院，每次检查都是一切正常。“买了这个AI项圈，我焦虑地睡不着觉。”张成无奈道。
张成感觉自己“被骗了”，这款项圈也被他塞进了抽屉里。
● 戴着智能项圈的狗狗。图源：视觉中国
健康检测多少还有点参考性，还有一些功能更离谱的，就纯属智商税了。
今年初，DeepSeek爆火，从没用过AI App的林方都凑上了热闹，他注意到一款“AI狗语翻译器”，开发者宣称接入了DeepSeek大模型，能用AI识别狗狗情绪，林方迫不及待下载试水。
林方的小狗橙子对着外卖小哥叫时，他打开App录音，分析结果是“检测到护卫行为，它在说：‘此乃本汪领地，速速退去！’”橙子拽着林方的裤脚呜呜叫着撒娇时，AI的分析则是“主人快出门，小狗要去撒欢了”。这让林方收获了不少快乐。
不过，AI识别狗吠和“胡诌”似乎只有一线之隔。“时间久了AI开始已读乱回了”，小林给打哈欠的橙子拍照，AI却说它眼神疲惫；橙子在开心地摇尾巴，AI却判定情绪激动，谨防应激。“这些AI产品只能当成娱乐工具，谁当真谁就输了。”小林表示。
张成也发现，除了指标检测不准确之外，他购入的AI项圈，连最基本的定位功能都没做好。
周末他带着家里的毛孩子去郊野公园，在狗狗兴奋撒欢时，项圈App上的定位点不仅莫名消失了半个小时，随后还短暂跑到了1公里以外。这让张成大失所望。
“现在小孩子的儿童手表都能做到定位准确，能通话，能拍照了，但这么一个AI智能项圈却做不到。更不用提用AI识别宠物情绪了。”张成补充道。
专注AI情绪识别创业的老孙告诉镜相工作室，无论通过传感器如项圈，还是通过某些指标给宠物情绪打标，想让AI识别宠物的情绪都存在技术困难。
一是因为目前的传感器，很难穿透猫狗的毛发，采集不到信息。二是给宠物很难打情绪标签，从动物行为学看，动物情感表达和人类情感系统不同。一只摇尾巴的狗可能表达兴奋、焦虑甚至攻击性，而非简单的“快乐”。我们没办法判断它测的准不准。
而所谓的AI健康预警，也存在可信度的问题。在华强北拥有自己档口的陈永告诉镜相工作室，现在深圳有不少专门承接智能宠物硬件生产的工厂，只要挂上“AI智能”，以宠物项圈为例，出厂价30-60元就能卖到数百元甚至上千元。
这些AI智能不少都是“幌子”，提供的AI健康报告往往基于几个指标判断，如心率过快过慢，也不会基于具体品种和复杂情境去分析，所以参考性并不高。
养宠的年轻人，不再相信AI
那台价值3000元的AI智能猫砂盆，以购入价两折挂上了闲鱼。在商品描述里，朱莹选择说实话，“摄像头功能完好，适合喜欢观看猫咪上厕所直播的人”。
出乎意料的是，私信咨询的人不少，问题也出奇地一致：“AI准吗？”“真的能测健康吗？”对此，朱莹的统一回复是，“当个带摄像头的普通猫砂盆用，挺好。”这时，对方往往会发来一个“懂的”的表情。
在闲鱼上挂了2个月也没能卖出去，朱莹索性改造了一下，放到了小区草丛里，给她固定喂养的流浪猫们当猫窝用了。
经过一番折腾，对于带着“AI智能”的产品，朱莹再难相信，她索性开始佛系养猫，回归了最原始的方式，每天上班下班定时铲屎。至于担忧的猫咪肠胃问题，朱莹选择每个月带着兜兜去医院体检，拿到更专业的检测报告。她还下单了一个不到一百元的摄像头装在猫砂盆附近，兜兜一旦拉肚子、呕吐，可以随时随地调看监控。
● 朱莹的新猫砂盆，只需十几块钱。图源：受访者
张成把AI项圈换成了“小天才”电话手表，狗狗激动起来跑多远都能准确定位到。现在，他的遛狗装备变得极其简单：一条结实的P绳，一个磨旧的橡胶飞盘。张成发现，判断自家毛孩子开不开心，根本不需要看App里的心率、体温等综合指数，只需看它摇尾巴的幅度和耳朵的姿态就够了；而判断它健康与否，最好的方式是观察它的食欲、排便和眼神里的光彩，外加两个月一次的专业检测。
为了更好地预防狗狗关节磨损、肾脏问题等慢性病，让毛孩子陪自己的时间更久，他开始研究狗狗的养生护理，如今他的购物车里堆满了给狗狗补钙的养生产品。
林方也学精了，他把这些AI宠物健康识别、AI狗叫识别App都当成了娱乐产品，决定反向薅AI的羊毛。他的策略是，在App免费试用次数内尽情使用，一旦App提示付费订阅，就立刻卸载。对他而言，“可以给狗狗买三十块的进口罐头，但让我花三块买一份瞎编的报告？绝无可能。”
AI养宠，是科学突破，还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消费主义幻象？在被这些产品收割后，养宠的年轻人不再盲信所谓的“AI智能”。或许用AI养宠的那一天终将到来，在那之前，他们只能睁大眼睛，先守好自己的钱袋子。
（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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